第一千二百三十二章 皇帝的微小变化(2/2)
锡兰罗家港,是大明在西洋的支点,蒙兀儿国的棉花、忽鲁谟斯的火油、东非的象牙铜料,都要在罗家港转港,不容有失,罗正定的身后站着朝廷,也站着远洋商行。
皇帝陛下非常护犊子,给了罗正定很多东西,但这里面最重要的就是,那个三等勋爵罗定伯。这个勋爵的爵位在,五大商行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支持罗家港了。
陛下只要肯给名分,不让海外大明人做海外孤忠、天朝弃民,其他的事儿,交给商贾就是。大明海商的实力,可一点都不比泰西海商的实力弱,尤其是陛下已经把近海贸易让了出来。刑彦秋赶忙说道:“有些消息,果阿总督府的总督大发雷霆,把派来大明的使者沉海了,还公开宣布,是使者曲解了总督的意思。”
“但是,趁着夜幕,果阿总督府意图夜袭罗家港,罗家港早有防备,击退了偷袭的一千馀名贼人。”“使者被沉海了?”陈敬仪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神情询问道。
“以轻言妄语、厌恶天朝为由,被沉海。”刑彦秋倒是非常确认,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南洋。陈敬仪笑着说道:“果阿总督府要亡了。”
传令兵总是被杀,因为传令兵总是带来远方的坏消息,当无法解决坏消息带来的影响时,这个使者、传令兵就会非常危险了。
无论是为了假装无事发生,还是为了有个交代,这个传令兵、使者往往就要肩负起他不该承担的责任。使者明明是按着总督的意思去办,却如此下场,果阿总督府的上下官吏们,就会下意识地规避各种坏消息,他们会避免让坏消息传到总督耳朵里,以免遭受责罚,只会歌功颂德、粉饰太平,以求获得恩赏。果阿总督府本来就失去了宗主国的支持,马六甲海战时候就得罪了大明,现在,他本就脆弱的统治机构会因为这种报喜不报忧的作风,快速失灵,最终复灭。
海外总督府的统治是非常脆弱的,最大的支柱是宗主国,其次是和宗主国的贸易往来,最后是迁徙到总督府的自己人。
随着自己人的数量不断增多,最后一根支柱,才能勉强支撑起统治,这个时候,和宗主国的贸易来往,依旧是经济上的支柱,在这个过程中,逐渐完成四梁八柱的国朝构建,才能摆脱对宗主国政治上的束缚。显然果阿总督府,并没有走完这一历程,他的宗主国就已经衰弱了下去,投靠了西班牙后,勉强维持着,但随着西班牙陷入了战争泥潭,他失去了最大的支撑,灭亡便是其唯一的结局。
“文正公走了,咱们都当心点吧。”陈敬仪最后告诫了一句,让刑彦秋小心为上。
“哎。”刑彦秋这次听懂了,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腊月十八日,周良寅假模假样的把松江府所有势要豪右、工坊主叫到了松江府衙门,公议会上,形成了一份新的用工承诺,而周良寅用这份承诺,回答了陛下的关切。
万历二十七年的春节如期而至,鳌山灯火依旧璀灿,往年,皇帝都会躲在文华楼上,用千里镜看鳌山灯火,但今年,皇帝既没有出现在城门上与民同乐,也没有出现在文华楼上窥视。
王皇后带着皇嗣们在城门楼上看了完整的鳌山灯火,太子朱常治和四皇子朱常鸿的心思都不在灯火会上,而是看向了通和宫的方向,他们预感到,以后,父亲再也不会出现在文华楼上了。
此时的朱翊钧在通和宫的御书房,处理着廊庙陈民念,丹墀问政典的奏疏,奏疏足足有一千多本,初六之前要看完,下章有司处置,他处理政务的速度很快,有条不紊。
“陛下,天色已晚,该翻牌子了,明日再看吧。”李佑恭小心地提醒着皇帝。
“不翻了,把这点看完。”朱翊钧没有抬头,依旧在处置着各种奏疏。
“去岁浙西百姓陈情,言浙西寺庙众而民多怨,这事浙江处理的不错,上下督办官吏,记上上评一次;还有严州韩氏不法,抄革流,也办完了,给刑部督办诸官,记上上评一次。”
“李大伴,这本奏疏,一看就是有人授意,查清楚了,革罢永不叙用,流放绝州。”朱翊钧翻看了一下,一看遣词造句就知道不是这个百姓写的,而是文化贵人写的,因为有些字、有些典故,并不常用。“还有这几本也是一样,下章吏部,下次再有人裹挟、教唆外官、耆老等胡言乱语,吏部上下都给下下评。”
朱翊钧挑拣了几本一眼就看出有问题的,这些奏疏明显是照本宣科,写得过于规矩整齐,再有一次,吏部上下全体挨罚。
一个下下评,就会眈误三年时间,而且官场如同逆水行舟,不进就是退,有的是人排队等着上位。李佑恭将奏疏收拾好,检查了陛下的朱批,交给了小黄门下章。
往年腊月二十五到正月初六,都是休沐时间,六部除了值守官员,并不做事,但今年,六部官员都在六部候着,过年都没人敢歇着,因为陛下一直没歇着。
自从二十五日,一直有奏疏批阅后下章诸部,百官们这个年,就只能在衙门里过了。
李佑恭在皇帝身边,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陛下的变化,陛下正在失去一些东西,比如豁达、道义、同理心、谦逊、宽容等等,如果失去了这些美好,转向了暴君,那也就罢了,历史上有太多暴君了,朝臣们翻着旧书也能应对。
但陛下还在丢失一些东西,比如愤怒、悲伤、疯狂和不安,比如几本明显有问题的奏疏,陛下给出的朱批都是冷冰冰的,以往少则十数字,多则数百字的训诫,已然彻底消失。
好的,坏的,总之能称之为人性的东西,正在悄悄的流逝。
这是整个十二月,朝廷上下最直观的感受,陛下在变,变得更加冷漠无情,这已经不是翻着旧书就能应对的情况,朝臣们必须始终如履薄冰。
之所以会有如此大的变化,原因非常简单,张居正走了,江山社稷之重,就完全落在了皇帝的肩上。戚帅能够保证戎政的稳定,但因为他是大将军,在政事上,他不方便去做过多的干涉。
哪怕是从小和陛下一起长大的李佑恭,都产生了一种浓烈的不安,这种不安源于担忧,陛下只有在看到皇后时,才有明显的情绪表露。
李佑恭当然不安,因为陛下正变得和解刳院里那些沉迷于解刳之术的大医官越来越象,大医官只追求解刳之术的圆满,陛下正在变得绝对理性,追求的是大明变得更好。
“礼部还有这种老骨头占着位置不走?让沉鲤找他谈谈,自请致仕,好过朕革罢他。”朱翊钧眉头一皱,看着面前这本奏疏,柔远人这种烂经,居然还有人念。
和蛮夷讲仁义礼智信、谦逊、谨慎、务实,就象在草原上跟狼崽子谦让食物一样的可笑,他们听得懂吗?
太常寺卿张志桂,上奏说了一件事儿,他认为朝廷在草原的肃反,有些杀戮过重了,三娘子都已经杀了那么多人,皇帝该消消气了,讲的还是柔远人,这人还有一个身份,那就是太子的讲筵学士。“臣领旨。”李佑恭赶忙俯首领命。
已经筛选了足足十七年,现在还抱着大元荣光不松手,已经完全没有了王化的可能,而这位讲筵学士,还寄希望于教化,让他们心慕王化,自愿归顺,除了能养出白眼狼之外,什么都无法得到。朱翊钧将其革罢,并非因言获罪,德不配位,早点回家颐养天年好了。
第二天一大早,张志桂只好自请致仕,皇帝朱批,在傍晚的时候,他就已经离京,回河南老家了,已经七十一岁的张志桂,确实无法理解皇帝如此大动干戈,杀戮甚众的行为,陛下要杀多少人才算够呢?朱翊钧没为难他,因为他不是反贼,只不过时代变了而已。
正月初六,朱翊钧召开了廷议,这次廷议主要还是处理那千馀本的社情民意,廷议的内容不少,但廷议的时间并不长,因为气氛并不算很好,多数都是皇帝在下达指示,很偶尔,才有人张口陈述自己的意见。“年前,刑科都给事中劾诚意伯刘世延,纵容恶仆私设钞关,这刘世延在嘉靖三十九年南京振武营兵变后削爵,先帝言,刘世延祖上勋劳,特与复爵,他就缺走卒贩夫这点银子吗?”朱翊钧看向了王家屏,问起了诚意伯不法之事。
这家伙都已经被削爵一次,还敢造次,而且他私设钞关,收到了走卒贩夫的头上,一群在塘田里割芦苇的穷民苦力,都被抽分了,朝廷都不收,他反倒是盯上这点散碎银子了。
刘世延祖上是刘基刘伯温,刘伯温是定鼎功臣,自然要八辟八议,拿到廷议上议论。
“回陛下,此事确实为真,不仅私设钞关,还有收纳亡命,诈骗官民、奸夺他人财产妻女、侵夺刘塘民田、截留芦课,纵家丁夺官塘田八十三亩、雕刻假印,刊刻谣词等事。”王家屏一边说一边观察陛下的反应。
“印假钞?”朱翊钧眉头一皱,询问其中一个罪名。
王家屏呈送案卷,低声说道:“印假钞一百四十三万贯有馀。”
朱翊钧看完了案卷,给了朱批说道:“刑部知道,将其抓拿归案,坐罪问斩,他那几个儿子,一并流放金山国,让刘世延的孙子刘茼臣承袭祖爵即可。”
刘世延不是第一次被弹劾,这是第三次了,万历七年、万历十九年,他被弹劾了两次,因为都是银钱上的事儿,朱翊钧措辞极其严厉的训斥了两次,但看起来毫无效果,知错不改,变本加厉。
那就不能怪朱翊钧不客气了,坐罪问斩。
“臣领旨。”王家屏俯首领命,皇帝的命令显得十分的无情,无论如何,刘世延是刘伯温的后代,下旨令其自杀,也让诚意伯府留下最后一丝的体面,但皇帝没有,皇帝要明正典刑,要坐罪问斩。王家屏看了眼申时行,申时行眼观鼻鼻观心,如老僧入定,他当然察觉出了廷议的氛围不对,但他也没有办法。
“小田原城之战,大明送往江户城的补给准备好了吗?”朱翊钧问起了另外一件事,每年六月要对小田原城进行补给。
“已经全部备齐。”兵部尚书梁梦龙赶忙俯首说道。
“行,散朝吧。”朱翊钧点了点头,挥了挥手,离开了宝座。
梁梦龙知道陛下其实在问有没有熊廷弼的奏疏,讣告十一月份已经发出,远在小田原城的熊廷弼,大概已经收到了讣告,对他恩重如山的先生去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