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前往布拉佛斯(1/1)
林皮克看著她,没说话。他不想说。他不想跟她说自己在火焰里看见了什么——因为他在火焰里什么都看不见了。从风暴那夜开始,从龙骨不跳了开始,从他在潘托斯的火盆前把手伸进火焰里只能看见橘红色的火苗开始,他什么都看不见了。没有蓝色的通道,没有远处的画面,没有银色的影子。只有火。梅丽珊卓说他需要时间,说火焰不熟悉他,他也不熟悉火焰。但她不知道——不是火焰不熟悉他,是他不熟悉自己了。他的龙骨不跳了,他的感知边缘空了,他的龙被风暴捲走了,散落在世界各地。他站在火盆前面,把手伸进火焰里,跟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区別。不烫,不冷,看不见任何东西。但伊娜瑞不需要知道这些。她从布拉佛斯来,骑了很远的路,想在火焰里看见蓝色的光,想看见火向他靠拢,想看见一个被选中的人。他不能让她失望。
“火焰很安静,”林皮克说,“它不说话的时候,我不能替它说。”
伊娜瑞看著他,深棕色的眼睛眯了一下。她盯著他看了几秒钟,然后点了点头,像是在確认什么。“梅丽珊卓说你谦卑。她说对了。很多人能在火焰里看见东西,但很少有人能在看不见的时候保持安静。大部分人会编。编一些他们以为別人想听的东西。你不编。”她把手收回去,退后一步。“布拉佛斯的人想见你。我们那里有更大的火盆,更多的祭司,更古老的经文。你在潘托斯学不到更多东西了。你应该来布拉佛斯。”
林皮克站在祭坛旁边,手按在石头上。石头是凉的,但能感觉到底下的温度——这座庙建在大地上,大地知道布拉佛斯的大地屿连在一起组成的,城底下不是泥土和岩石,是海水和淤泥。他不知道那里的火盆烧得旺不旺,不知道那里的火焰会不会向他靠拢,不知道他能不能在那里看见蓝色的光。但他知道自己得去。不是因为伊娜瑞来了,不是因为梅丽珊卓写了信,不是因为他是被选中的人。是因为海上的那些龙。五条,灰白色的,从东往西游,不看他,不停留。它们在往西走。西边是布拉佛斯的方向。他不知道它们要去哪里,但他想离它们近一点。不是要抓它们,不是要养它们,不是要让它们认识他。只是——离近一点。在同一个城市里,在同一条海岸线上,在同一片天空下。也许某一天他会在海边看见它们,在雾里,在海面上,灰白色的身影从远处游过来,又游走。也许不会。但至少他在那里。
“我去,”林皮克说。
韦赛里斯是从火盆前面站起来的。他跪在那里念经,念了一上午,膝盖跪得青紫,声音哑了,嘴唇乾了。他听见林皮克说“我去”,站起来,转过身,看著伊娜瑞。他的紫色眼睛在火光得很直,手指不抖了。他又变成了那个“乞丐王”,虽然他口袋里一个铜板都没有,虽然他住在红庙里吃施捨的粥,虽然他跪在火盆前面念经念到嗓子哑了。但他的下巴还是抬著的,他的背还是直的。
“我也去,”韦赛里斯说。
伊娜瑞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她认识他。布拉佛斯的人当然认识韦赛里斯坦格利安。他来布拉佛斯很多次,在贵族的厅堂里乞求军队和金钱,在商人的会客厅里推销他妹妹的婚事,在红庙的门槛外徘徊,想进去又不敢进去。他在布拉佛斯的名声不好——“乞丐王”,他们这么叫他,当著他的面叫,当著他的面笑。他假装没听见。他笑得比他们更大声,说他不在乎。他在乎。他一直在乎。他跪在火盆前面念经的时候,把那些在乎一点一点地从骨头缝里挤出来,挤进火里,让火烧掉。烧掉了一些,但不是全部。剩下的还在,在他的下巴上,在他的背上,在他的手指上——不抖了,但还在,硬硬的,硌得他难受。他以为去了布拉佛斯就能烧掉更多。也许能。也许不能。但他想去。
“丹妮莉丝也去,”韦赛里斯说。
伊娜瑞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丹妮莉丝。她穿著那件暗红色的袍子,头髮用绳子扎著,辫子垂在背后。她的手里捧著一个布包——不是普通的布包,是林皮克去总督的地窖里偷龙蛋时用的那块布,叠得整整齐齐,里面鼓鼓囊囊的,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。三条小龙在布包里面,蜷成一团,互相挤著,偶尔有一条把脑袋从布包的缝隙里探出来,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大厅里亮一下,又缩回去了。伊娜瑞没看见——林皮克站在丹妮莉丝前面,挡住了她的视线。他的背很宽,袍子是暗红色的,跟丹妮莉丝穿的一样,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,像一堵墙,把布包和里面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。丹妮莉丝低下头,把布包的开口捏紧了。小龙在里面动了一下,她用手指按了按布包,按在最大的那条的脑袋上,把它按回去了。
“她也去,”韦赛里斯又说了一遍。
伊娜瑞看了韦赛里斯一眼,又看了林皮克一眼。她的深棕色眼睛眯了一下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然后她点了点头。“可以。红庙有地方住。三个人不多。”
丹妮莉丝站在林皮克身后,低著头,看著手里的布包。布包在动,一鼓一鼓的,像里面有东西在呼吸。她的手指按在布包上,按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她没说话。她不需要说话。韦赛里斯替她说了,林皮克替她挡了。她只需要站在那里,低著头,捏紧布包,不让里面的事情被人发现。她做得很好的。
林皮克转过身,看著丹妮莉丝。她低著头,看不见她的眼睛,只能看见她的银髮和辫子和头顶的发旋。他伸出手,放在她的肩膀上,轻轻按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著他,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大厅里深得发黑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没说。她把嘴闭上了,低下头,继续捏著布包。林皮克把手从她肩膀上收回来,转过身,面对伊娜瑞。
“什么时候走”他问。
“明天一早。”
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林皮克没睡。他坐在桌子前面,把龙骨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桌子上。灰白色的,表面有几道裂纹,边缘磨得光滑了。不发光了,不跳了。他盯著它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拿起来,塞回怀里,贴著胸口。他站起来,走出房间,穿过院子,走到韦赛里斯和丹妮莉丝的房间门口。门缝莉丝开的门。她穿著那件暗红色的袍子,没系扣子,里面的衬衫领口敞著,露出锁骨和胸口苍白的皮肤。她的头髮散著,银色的,在烛光里变成了金色。她看了林皮克一眼,侧身让他进去。
房间很小,两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韦赛里斯坐在床上,手里拿著那本《拉赫洛之书》,翻到某一页,但他没在读。他把书放在膝盖上,手指按在书页上,按得指节发白。三条小龙在火盆旁边——不是火盆,是房间里的壁炉,火烧得不旺,但够暖和的。它们蜷在炉灰里,挤在一起,像三颗灰白色的、毛茸茸的、会呼吸的石头。最大的那条把脑袋搁在中间那条的背上,中间那条把尾巴缠在最小的那条的腿上,最小的那条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。它们睡著了,呼吸一起一伏的,鳞片在火光
“明天走,”林皮克说,“路上要走几天。不能让人看见它们。”
丹妮莉丝走到壁炉前面,蹲下来,把三条小龙从炉灰里捧出来,一条一条地放进布包里。它们醒了,叫了几声,吱吱吱的,像老鼠。她用手指按了按它们的头,按了又按,按到它们不叫了,缩回布包里,蜷成一团,继续睡。她把布包的开口系好,打了一个结,挎在肩上。布包在她肩膀上晃了一下,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
“我带著,”她说,“不会让人看见。”
林皮克看著她,点了点头。他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