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去找了(1/1)
林皮克在黑暗中站了很久。不是他想站,是他的腿不听使唤。从鱼塘回来的路上,腿就一直发软,像踩在棉花上,每一步都像是要陷下去。回到红庙之后,他在火盆前面坐了一夜,腿麻了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,但麻过去之后还是软的。现在他站在自己的房间里,面对著那扇紧闭的木门,手按在门板上,想推,推不动。不是门重,是他的手也在抖。他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,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手心里,疼了,抖止住了。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院子里没有人。月亮在云层后面,光线很暗,树的影子黑漆漆的,铺在地上,像一滩一滩的水。他穿过院子,走到后面的房间,在韦赛里斯和丹妮莉丝的房间门口停下来。门缝闭的眼睛。他敲了敲门。
韦赛里斯开的门。他穿著那件深蓝色的旧外套,没系扣子,里面的衬衫领口敞著,露出锁骨和胸口苍白的皮肤。他的头髮散著,银色的,在烛光里变成了金色。他看了林皮克一眼,没说话,侧身让他进去。房间很小,两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丹妮莉丝坐在床上,手里拿著那本《拉赫洛之书》,翻到某一页,但她没在读。她把书放在膝盖上,手指按在书页上,按得指节发白。她抬起头,看著林皮克,紫色的眼睛在烛光
“你知道那栋房子在哪儿,”她说。不是问句。
林皮克点了点头。
“你什么时候去”
“今晚。”
韦赛里斯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,又鬆开了。他看著林皮克,紫色的眼睛浅得几乎透明,像两片薄玻璃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他在等。
“我一个人去,”林皮克说,“人多容易被发现。那栋房子有守卫,铁门,围墙。我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,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武器,不知道他们跟总督是什么关係。人越少越好。”
韦赛里斯的下巴抬起来了。他的背挺直了,手指又开始抖了,不是怕,是急。“那是龙蛋,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但压不住里面的颤,“坦格利安家的龙蛋。我们家丟的。在君临陷落的时候被人偷走的。那是我的——不,不是我的,是我家的。是我们家的。”
林皮克看著他,没说话。他不在乎那些蛋是谁家的。他在乎的是那些蛋是活的——烟做的画面里,那三颗蛋在黑暗中发著微光,一明一暗的,像心跳。它们是活的。跟渊在海底生的那些蛋一样,里面有东西在翻身,在长大,在等著出来。如果他不去,它们会一直在那里,在黑暗中,在石桌上,在黑色的绒布上,等著。等到什么时候等到被人发现,等到被人卖掉,等到被人打碎,等到里面的东西死在壳里。他不让那样的事发生。
“我知道,”林皮克说,“我会把蛋带回来。”
韦赛里斯看著他,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光,不是水,是——他不太確定自己该不该相信这个人。他来潘托斯不到一个月,在集市上布道,在庙里念经,在鱼塘边杀了一条龙。他是一个光之王的祭司,从维斯特洛来的,梅丽珊卓的人。他为什么要帮坦格利安家的人他有什么目的韦赛里斯想知道答案,但他没问。因为他怕答案不是他想听的。
丹妮莉丝从床上下来,光脚踩在地上。她的脚很小,脚趾上沾著灰,指甲剪得很短。她走到林皮克面前,仰著头看他。她比他矮一个头,仰著头的时候,下巴抬得很高,但不像韦赛里斯那样——她抬下巴不是因为骄傲,是因为她够不著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”她问。
“天亮之前。”
她点了点头,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脚趾。脚趾动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走回床边,坐下来,把《拉赫洛之书》从床上拿起来,放在膝盖上,翻开。她没念。她只是把书翻开,放在膝盖上,手指按在书页上,低著头,看著那些字。
林皮克转身走了。韦赛里斯跟到门口,扶著门框,看著林皮克的背影穿过院子,消失在黑暗中。他在门口站了很久,然后关上门,转过身,看著丹妮莉丝。她坐在床上,低著头,看著书页上的字。她的嘴唇在动——她在念经。没有声音,但她的嘴唇在动,一动一动的,像鱼在水里呼吸。韦赛里斯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看著她的脸。她没抬头。他把手伸过去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凉的,手指细得像筷子。他握著她的手,攥得很紧,攥得她手指发白。她没缩,没叫疼,也没抬头。她的嘴唇还在动,还在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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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皮克从后门出了红庙。街上没有人,月亮在云层后面,光线很暗,石板路是灰白色的,在黑暗中像一条发光的带子。他沿著那条带子往东走,走过广场,走过那口井,走过那棵大树。树的影子黑漆漆的,铺在地上,像一个巨大的手掌。他绕过去,继续走。城墙在前面,黑黢黢的,很高,垛口像一排牙齿。城门已经关了,但他不走城门。他沿著城墙往南走,走到城墙尽头,那里有一道水门——一条小河从城里流出去,穿过城墙底下的拱洞,流向城外的田野。河水很浅,刚没过脚踝,凉得刺骨。他把鞋脱了,提在手里,捲起裤腿,踩进水里。水是凉的,凉得他脚趾蜷了一下,但他没停。他弯著腰,从拱洞里钻出去,外面是城外的田野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一点,光线灰濛濛的,照在麦茬子上,亮晃晃的。
他把鞋穿上,沿著河边往东走。他走得不快,但步子很稳。他记得那条河——从红庙出发,往东飞,飞过城墙,飞过田野,飞过一条河。就是这条河。他在烟做的画面里见过它的形状——弯的,像一把弓,弓背朝北,弓弦朝南。他沿著河走了半个时辰,河水越来越窄,越来越浅,最后变成了一条小溪,在月光下闪著光,像一条银色的蛇在地上爬。他过了河,继续往东走。前面是一片树林——不密,树与树之间隔著很宽的距离,地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。他在树林里走了很久,树枝刮著他的袍子,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在看,在看树与树之间的空隙,在看山丘的轮廓,在看月光照在地上的形状。他记得那棵歪脖子树——站在铁门旁边,树干是歪的,树冠往一边倒,像一个歪著头的人在看著什么。
他找到了。
山丘不大,长满了树,树的缝隙里能看见一座房子——很大的房子,石头砌的,有院子,有围墙,有铁门。铁门是黑的,很高,门柱上蹲著两只石狮子,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,看不出眼睛和嘴巴。铁门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树,树干是歪的,树冠往一边倒,在月光下像一个歪著头的人在打盹。院子里有灯——很弱,橘黄色的,从一扇窗户里透出来,在黑暗中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围墙很高,顶上插著碎玻璃,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,像一排牙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