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你问我认识那条龙?(1/1)
那条龙被埋下去的第三天,林皮克在火盆前面坐了一整夜。他没念经,没祈祷,没把手伸进火焰里。他只是坐著,看著火,看著那些橘红色的火苗在铁盆里跳,跳了又灭,灭了又跳。木炭烧完了,他添两块,又烧完了,再添两块。他不觉得困,不觉得饿,不觉得冷。他只觉得空。不是胸口那个空洞——那个洞还在,边缘圆了,不硌了,但还在。是另一种空,更浅,更薄,像一层灰,铺在所有东西上面,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丹妮莉丝进来过一次。她站在门口,手里端著一碗粥,粥还冒著热气。她看著林皮克坐在火盆前面,看著他的背影——挺直的,不动的,像一块石头。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把粥放在门口的桌子上,转身走了。没说话。韦赛里斯也进来过一次。他跪在火盆前面,念了一段经文,念完之后站起来,看了林皮克一眼,也走了。没说话。
天亮的时候,特里斯来了。他站在林皮克面前,低头看著他。他的浅棕色眼睛在晨光里像两颗琥珀,透明的,里面有光。他伸出手,放在林皮克的头顶上,像梅丽珊卓在龙石岛对他做过的那样。手是热的,很重,压在头顶上,像一块温热的石头。
“你看见了什么”特里斯问。
林皮克抬起头,看著特里斯的脸。他的眼睛很乾,没有泪,但很红,像是被烟燻了很久。“一条龙,”他说,“很小。从蛋里孵出来没多久。它饿了,吃了別人的鱼。被人发现了。他们把它杀了。”
特里斯的手在他头顶上停了一下,然后拿开了。他在林皮克旁边坐下来,面朝火盆。火盆里的火烧得不太旺了,炭快烧完了,只剩几块还在发红。他拿起火钳,拨了拨炭,添了几块新柴。火又旺起来了,橘红色的,把两个人的脸照得通红。
“你认识那条龙”特里斯问。
林皮克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火盆里的新柴烧成了炭,炭烧成了灰。他点了点头。“认识。”
特里斯没问在哪儿认识的,怎么认识的。他坐在那里,看著火,不说话。他不问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问。他在红庙里待了三十多年,见过很多人,听过很多事。他知道这世上有一些东西是不能说的,说出来就破了,像泡沫,像烟,像火焰里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。你不说,它还在那儿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楚,但你知道它在。你说了,它就没了。
林皮克站起来。膝盖咔咔响了两声,腿麻了,站不稳,扶住了祭坛。他站在那里,手按在石头上,石头是凉的,但能感觉到底下的温度——这座庙建在大地上,大地知道更深的岩石见就不在了。
“我要去那个鱼塘,”林皮克说。
特里斯看了他一眼。“去做什么”
“那条龙的血还在那儿。在泥里,在地上,在埋它的地方。血里有东西——不是灵魂,不是生命,是——记忆。它去过的地方,它见过的东西,它从哪儿来的。血记得。”他在龙石岛的时候,梅丽珊卓教过他——血里有生命,生命里有记忆,记忆里有力量。你把一个人的血滴进火焰里,就能在火焰里看见那个人——他在哪里,在做什么,在想什么。他没试过用龙血。但他知道能行。龙血比人血更强,更浓,更热。龙血里的记忆不会隨著肉体的死亡而消失,它会留在泥里,留在地上,留在埋它的地方,等有人来读。
特里斯看著他,浅棕色的眼睛眯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。他把嘴闭上了,点了点头。“去吧,”他说,“早去早回。”
林皮克走出大厅,穿过院子,出了门。他没叫戴冯,没叫侍卫。他一个人往城南走,走过广场,走过那棵大树,走过城门,走上那条泥路。路还是那条路,泥还是那些泥,鞋底糊了厚厚一层,重得抬不起来。他没停下来刮泥,就那么拖著脚走。太阳在东边的天上,刚升起来不久,不热,光线是金黄色的,照在麦茬子上,亮得晃眼。田野里有几个人在干活,弯著腰,不知道在种什么。他们看见林皮克走过去,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干活了。没人跟他说话。
他走到鱼塘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。鱼塘被填了。不是他让戴冯填的——是戴冯自己填的。土坝被推平了,塘底的洞被填上了,岸上的痕跡被抹掉了,连河边的树都被砍了两棵,扔在填平的塘上,压著新翻的泥土。远远看过去,这里不像一个鱼塘,像一片刚翻过的地,跟周围的田野没什么区別。但林皮克知道区別在哪儿。他站在填平的鱼塘边上,低头看著脚下的泥土。泥土是松的,踩上去软软的,鞋底陷进去一点。他蹲下来,用手扒开表面的土。土是湿的,凉的,黑色的,里面混著碎石子、烂树叶、还有几根灰白色的、细小的、像线头一样的东西。他用手指捏起一根,举到眼前看了看——是鳞片的碎片。灰白色的,半透明的,边缘捲曲著,像蛇蜕下来的皮。他把碎片放在手心里,攥紧,又鬆开。碎片碎了,变成粉末,风一吹就散了。
他把手伸进泥里,挖。挖了很深,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——软的,凉的,滑的。他把那东西从泥里拽出来,是一条腕足。断了的那条,被戴冯的剑砍下来的,掉在泥里,跟泥混在一起,没人埋它,没人管它。腕足已经烂了,表皮发黑,鳞片脱落了大半,露出来的肉是灰白色的,软塌塌的,一碰就烂。断口处有血——灰白色的,干了,硬了,像一层壳,裹在腕足的末端。林皮克把腕足从泥里拽出来,放在地上。他蹲在腕足前面,看著断口处那层干了的血。他用指甲颳了一下,血壳碎了,粉末落在地上,跟泥土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他把手指伸进断口里面,摸到了里面还没完全乾透的血——黏的,凉的,灰白色的,像稀粥。他把手指缩回来,手指上沾著血,灰白色的,凉丝丝的,在阳光下反著光。
他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块布——不是普通的布,是他在龙石岛的时候梅丽珊卓给他的,浸过灯油的,易燃。他把布铺在地上,把手指上的血抹在布上。血不多,但够了。他把布捲起来,塞进怀里,转身往回走。走出去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填平的鱼塘。阳光照在新翻的泥土上,金灿灿的,跟周围的田野一模一样。但他知道人的鱼,被人杀了,埋在泥里,腕足烂了,鳞片碎了,血干了。没人知道它来过,没人知道它死了,没人知道它叫什么名字。他没给它取名字。他给渊取过名字,给烬取过名字,给翎取过名字。他没给这条取名字。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会在鱼塘里遇见它,因为他以为它还在蛋里,在海底,在渊的身子底下,在龙晶矿脉的根部,在温暖的黑暗中等著孵出来。但它已经孵出来了,已经死了,已经烂了。他连它的名字都不知道。他转回头,继续走。走回红庙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他走进大厅,火盆里的火烧得正旺,橘红色的,把整个大厅照得通亮。丹妮莉丝在念经,韦赛里斯跪在她旁边。他们看见林皮克进来,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了。林皮克走到祭坛前面,把那块沾了血的布从怀里掏出来,展开,铺在祭坛上。血是灰白色的,干了,在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、不规则的印记,像一朵被压扁的花。他蹲下来,从火盆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树枝,树枝的一端烧得通红,火焰在上面跳。他把树枝举到那块布前面,停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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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在做什么”丹妮莉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很轻,像是在问他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林皮克没回答。他把燃烧的树枝凑到那块布上。火焰舔到了血,灰白色的血壳被烧著了,发出滋滋的声音,像油在锅里炸。一股烟升起来,白色的,很浓,很呛,带著烧焦的羽毛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