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0章 千虫子归来(1/2)
王铮站在大殿门口,看着山腰的石阶。石阶上的雪化了又冻,冻了又化,在青石表面结了一层透明的薄冰。薄冰反射着午后的阳光,将整条山路照得像一条从山顶流淌下去的银色溪流。
一个人影从溪流的尽头走上来。
走得不快。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正中央,靴底踏破薄冰的声音从山脚一级一级传上来,清脆,短促,像有人用指尖弹着瓷碗的边缘。王铮听着那个声音由远及近,手指在混天棒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灰色长袍,蜡黄的脸,瘦削的身形。和在虫皇殿禁地里第一次见到时一样。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那时千虫子走路是飘的,重塑的身躯和神魂之间的契合度不够,脚底离地面永远有极细的一线距离。现在他的靴底实实在在地踩在石阶上,踩碎薄冰,踩实青石,留下一个一个轮廓分明的湿脚印。
合体初期。
千虫子走到大殿门口,在距离王铮三步远的地方站定。蜡黄的脸上多了一道疤,从左颧骨延伸到耳根,暗红色的,新结的痂还没有完全脱落。他的眼睛在王铮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向他身后的大殿,移向大殿上方的匾额,移向匾额上“虫皇宗”三个字。
“炼虚后期。”他的声音像砂纸刮过干燥的木头,“上次分开的时候你刚化神。”
“你的脸怎么了?”
千虫子的嘴角扯了一下。“北域冰原底下有东西。守门的。”
他没有细说,王铮也没有追问。两个人站在大殿门口,山风从他们之间穿过,带着化雪时的湿冷气息。千虫子的目光从匾额上收回来,重新落在王铮身上。扫了一遍,又扫了一遍。
“老夫走的时候,你还在大夏边境送别。那时候你身上的灵力是散的,虫修、雷法、神魂,各走各的路。”千虫子的手指抬起来,在王铮丹田的方向虚点了一下,“现在三条大河交汇了。”
王铮没有问他怎么看出来的。合体初期的老怪物,看一个炼虚后期的灵力运转,就像老木匠看年轻学徒刨木头,一眼就知道刨刃的深浅。
“你重塑道躯了。”王铮说。
千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蜡黄色的手背,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几道极细的黑线。他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掌心的纹路比正常人深得多,三道主线像刀刻的一样,从手掌根部一直延伸到指缝。纹路的颜色是暗银色的,和他重塑身躯时王铮帮他刻入的灵材同色。
“北域冰原底下有一具万年前的虫修遗骸。”千虫子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,“合体后期,死的时候身躯保存完好。老夫把他的道躯炼化了,补全了自己的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。王铮听得出来轻描淡写原底下,守门的东西能在一个合体初期脸上留下永久性的疤痕。千虫子在冰原底下待了多久,经历了什么,他只字不提。
“进来坐。”王铮转身走进大殿。
千虫子跟进来。他在大殿中央站了片刻,目光扫过香案上的香炉,扫过香炉中积了半炉的香灰,扫过墙上挂着的万虫山脉地图,扫过地图上用朱砂标注的灵虫分布点。然后他在王铮对面的蒲团上坐下,灰色长袍的下摆铺在青石地面上,像一片干涸的苔藓。
洛雨端了茶进来。青瓷茶盏,茶叶是万虫山脉的野茶,泡出来的茶汤是淡琥珀色的,带着松针的苦香。千虫子接过茶盏,用杯盖拨了拨浮沫,抿了一口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意外。
“万虫山脉的茶。”
“后山有几棵野茶树。”王铮说,“洛雨移栽过来的。”
千虫子又抿了一口,然后把茶盏放在膝盖上,用双手捂着。热气从杯盖边缘升起来,在他蜡黄色的脸前形成一层极薄的雾。雾散开,他脸上那道暗红色的疤痕在热气中显得颜色更深了一些。
“老夫在冰原底下的时候,想过一件事。”千虫子的声音从茶雾后面传出来,比之前低了一分,“虫皇殿覆灭那年,殿主把传承核心交给老夫,说了一句话。传承不灭,虫皇殿就不算亡。老夫带着这句话在禁地里等了一万年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茶雾在他脸前缓缓飘散。
“一万年,老夫想过很多次,传承到底还在不在。虫皇殿的三千弟子死了两千九百九十一人,剩下的九个护着老夫进了禁地,用自己的命封了入口。九个人的尸体在禁地门口跪了一万年,骨头上爬满了噬魂蛆。虫皇殿的功法、灵虫、洞天、阵法的核心都在老夫手里。但老夫困在禁地里出不去。”
他抬起头看着王铮。
“你走进禁地那天,化神期,带着一只噬灵蚁。老夫把传承给了你,心里想的是,给了就给了,总比烂在禁地里强。你走之后,老夫重塑了身躯,离开禁地,去北域寻找恢复修为的办法。那时候老夫没想过还能回来。”
千虫子把茶盏从膝盖上拿起来,放在地上。青瓷底部和青石地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看着那张万虫山脉的地图。地图上用朱砂标注的灵虫分布点密密麻麻,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脉深处。北域的冰蚕,南域的火蜥,东域的幻蝶,西域的沙蝎,中部的万虫山脉。每个标注旁边都有蝇头小字,写着灵虫的品阶、属性、数量、状态。
“这些是你自己标的?”
“弟子们标的。”王铮说,“每个人负责一个区域。”
千虫子的手指在地图上万虫山脉深处的一个红点上停住了。那个红点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——“雷螭,帝虫阶以上,雷属性,已收服。”他的手指在红点上按了片刻,然后移开了。
“虫皇殿鼎盛时期,也有一张这样的地图。”千虫子的声音背对着王铮,从墙的方向传过来,被墙壁反射后多了一层嗡嗡的回声,“殿主亲自标的。中天大陆的灵虫分布,从北域冰原到南海群岛,从东域密林到西域荒漠。一万两千种灵虫,每一种都有详细记录。地图挂在虫皇殿的议事大殿里,占了整整一面墙。新入门的弟子第一天就要站在那面墙前面,把一万两千种灵虫的名字、品阶、属性、习性全部背下来。背不下来的,不许吃饭。”
他转过身来。
“你的地图上只有三百多种。”
“还在编。”王铮说。
千虫子点了点头。他走回蒲团前,重新坐下,端起茶盏。茶已经凉了,琥珀色的茶汤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油膜。他没有喝,只是把茶盏握在手里,蜡黄色的拇指摩挲着青瓷的杯沿。
“老夫在冰原底下炼化那具遗骸的时候,神魂和道躯融合的那一刻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”千虫子的拇指停住了,“虫皇殿覆灭那天,殿主把传承核心交给老夫的时候,说的不是‘传承不灭,虫皇殿就不算亡’。”
他看着王铮。
“殿主说的是——‘传承不灭,虫皇殿就还在。’”
大殿里安静了很久。香炉中的檀香燃到了尽头,最后一缕青烟从香灰表面升起来,在空气中画了一道极细的弧线,然后散了。窗外的阳光移过了大殿的门槛,将千虫子的灰色长袍照得泛出一层淡淡的暖黄。
王铮从蒲团上站起来,走到大殿门口。
“明天早上,我召集弟子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你见见他们。”
千虫子没有说话。茶盏在他手里转了一圈,温热的青瓷贴着掌心的纹路,暗银色的纹路在瓷面上投下极淡的反光。
弟子大会是第二天清晨。
天险峰的雪化了大半,只在背阴的石缝里还残留着几片灰白色的残雪。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,将广场上的青石板照得泛出一层湿润的光泽。二十九个弟子分三排站在广场上,前排是赵平、石头、木生、小荷四个内门弟子,后面两排是外门弟子。洛雨站在队列左侧,月白色的长袍在晨风中轻轻晃动。
王铮从大殿里走出来的时候,千虫子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。灰色长袍,蜡黄的脸,暗红色的疤痕从左颧骨延伸到耳根。他的脚步很轻,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任何声音。
队列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万年前的修士。合体初期。虫皇殿的太上长老。这些词加在一起,超出了大多数弟子的理解范围。但没有人交头接耳,没有人窃窃私语。赵平的目光沉静,石头挺直了腰,木生的眼睛一眨不眨,小荷低着头但耳朵竖着。陈远站在第二排最右边,付火儿在他旁边,火妞趴在她肩上,暗红色的甲壳缝隙中火焰收敛到了最小。周岩站在最后一排,手心里捧着他的幼虫,幼虫的触角竖得笔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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